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待她回神,已写了三个字

  齐雪只来得及慌手慌脚将玉势塞入木盒,指尖跟着呼吸颤乱,浑未察觉青布一角夹在盒盖与盒身间。
  她连连压按,盒盖总弹开缝隙,情急之下,她索性将其一起,又抓回手里,顾不得其他,掌心攥住盒子,手臂内收在身前,姿态别扭地将它揣在衣袖臂膀后,妄图掩住。
  齐雪低着头,起身要往门外冲,任凭哪个墙角,哪个树洞,先把着腌臜物事丢弃再说。
  “等一下。”
  秦昭云响起的声音在齐雪前边砌出道无形高墙。
  她从未觉得躬行阁的壁门如此沉重,四周高大书架更胜牢笼的围栏,而她是沼泽地里的困兽,即将绝望地沉没。
  齐雪脚步停住,终究没敢回头,把怀里东西搂得更紧。
  身后,他不疾不徐地走近,直到足以伸手向她。
  “给我。”秦昭云给她下命令。
  齐雪侧身躲开他的手,心中饶有侥幸:
  “不可以。”
  秦昭云眼底黯然,想一会,闷一会,根本不再有温和沉静的模样。
  极度缓重地吸气后,他咬着牙问:
  “你是用什么换的?”
  齐雪脑袋轰鸣,她不知道哥哥对宫人赌钱的事儿了解多少,抑或只是碰巧听闻宫人换物的事。
  是百花牌,她赌钱换来的。
  她说不出口,她的喉咙被鬼手扼住,而那个鬼,就是她纷乱不堪的心绪。
  齐雪不能牵连张宜贞她们,更不能让哥哥发现她一进宫就傻到染上赌瘾,他一定会失望透顶。
  “是别人送我的。”齐雪声音从唇齿间飘出来。
  “男人?”秦昭云语气更冷。
  “不是!”齐雪才敢大声。
  秦昭云默然一阵,翻腾的情绪由不得他心平气和地与妹妹说话。
  “好。无论是谁送你的东西,既送了,便是你的,我本不该过问。”他目光追着齐雪闪烁的眼眸。“我送你的耳坠呢?那对珍珠耳坠,为什么会戴在芷蕊的耳朵上?”
  齐雪足下不稳,有些惭愧地听着他的质问。
  秦昭云想要的绝不是她的道歉,他继续不依不饶道:
  “芷蕊是尚食房的宫女,以你轮值的需要,不必去尚食房那种远地方,你怎么会认识她,嗯?”
  是张宜贞介绍她与芷蕊打牌的!齐雪在内心羞惭地痛呼起来。
  哥哥,我瞒着你的还不止这件事。
  我不是真正的秦月仙,我舍弃原本那个沾上罪孽的自己,假作你的妹妹。
  你维护我、照顾我,你给我送衣裳、送首饰,你带我去许多宫人禁入的地方玩儿......
  你所有的好,我都受之有愧。
  我不敢全然交出信任,不敢对你敞开心扉,原以为是我接受不了你未定的立场,我现在才知道,是因为我不配。
  我对你撒谎成性,若即若离,依赖着你的庇护,却坚持着比这还要多的索求。
  这样猝不及防的情况下,齐雪意识到自己的诸多不好。
  她犯了无可挽回的错误,难道还要用谎言去玷污可遇不可求的亲情么?
  如果她执意如此,又如何有资格要求秦昭云选择她?
  或许秦昭云还会“信”她的辩解,但齐雪已经不想这么做了。
  她垂眼,咬着下唇,物件依然搂得紧实。
  这般固执的沉默,在秦昭云看来就是对他的隔绝与疏远,怒火与痛心在他胸膛交织。
  他见她冥顽不灵,甚至编造借口都不愿,好像他这个哥哥对她来说没有一丝珍惜的价值。
  秦昭云想把她拉回去案边,与她谈谈。
  这样的动作,让齐雪误以为他还要来争抢玉势。
  “不要——!”
  齐雪失声惊喊,拼命扭身欲脱。
  秦昭云腕骨如钳,扣住她小臂,力道不克制轻重,痛得像皮肉都嵌进骨髓,再被碾成血肉模糊的一滩。
  拉扯间,羞愤、惊怖、自厌......与看不见希望的无助,凝成愁雾困住齐雪。
  她愧对被欺瞒的兄长,忧心殃及池鱼的赌钱之祸,更悲苦于现下境地难堪。
  “别拿走我的东西!不要!”她泪如雨下,濒临崩溃,“哥哥,求求你放过我这一次吧,我再也不会了!”
  秦昭云像被利刃刺骨,不知妹妹怎么就好端端地哭成这副模样,后悔方才怄气那样凶她。
  他于是松了手,想好好地解释,再哄哄她。
  却不想齐雪没有束缚,也来不及收回挣开钳制的力气,手臂倏然上扬——
  “砰!”
  一声闷响。
  齐雪挥臂时,手中还握着木盒,不偏不倚正击秦昭云额角。
  木盒边缘裹挟她惊惶之力,奔着夺人意识去。
  秦昭云身形一晃,后退半步站稳,缓缓抬手抚额。
  齐雪僵立当场,望着秦昭云。
  猩红湿黏的一缕自他指缝钻流,淌过剑眉与美目,滴在地砖上,绽成红梅花。
  即便有手指遮挡,齐雪也能想象那之后深可见骨的创口。
  血痕衬得秦昭云面色愈白。
  他看着她,眼眸深处既茫然,又复杂。
  木盒连同险些飞出的玉势坠地,齐雪张口不能言。
  秦昭云不带犹豫地转身向外,快到不等她去追。
  齐雪不知道秦昭云去了哪里,但他应当真的生了她的气。
  她本不爱说谎,可随着她无依无靠的生活,虚言辗转难去。
  她喜欢夏萤,也喜欢秋彤,喜欢宫墙可观的一角春色,也喜欢宫中才有的膳食。
  她更依恋哥哥接纳自己的温暖。
  可她讨厌深宫,讨厌叫她跪来跪去的规矩,讨厌走过长廊、路过寝房时听见的宫人的啜泣。
  她是一株愚蠢的野草,喜滋滋地把自己送去供人修剪约束,渐渐忘了向着日光自由生长的快乐。
  最后,她慌不择路,选择赌钱这样不受缚的乐趣,饮鸩止渴。
  如今便是一地狼藉。
  躬行阁书卷上万,半点没有薛意的踪迹。她曾付出生命寻找的人。
  此刻想起,她居然是怨恨他的,怨恨他留她一个人,怨恨他引她来了这处。
  正因尝过被囚之苦,才要不顾一切地逃出去。
  她的心还在跳,虽然像一块沉重笨拙的石头。但这时时证明她还活着。她犯下的错还可以改。
  齐雪蹲在地上,用湿布擦拭已成暗褐色的血斑,越擦越混沌。
  换值的时辰已到,秦昭云始终没有回来。
  离开的路上,齐雪抚挲着躬行阁的令牌。自忖已经辜负他的信任,不应再用。
  她该还给他吗?
  她没有回寝房,亦未涉足任何牌局所在。
  她失魂落魄地在宫苑游荡,寻遍平日秦昭云常常经过、乃至二人能偶遇的地方。
  齐雪依旧没见着他。
  最后,她不知不觉走到了桃花林。
  天幕乌黑得纯粹,绣上今夜星月,替代日光。
  宫人们早早避开这里。
  近日流言道,桃花林入夜后不太干净,只齐雪心不在焉,早顾不上闹鬼之说。
  林内桃花已过盛放佳期,落英缤纷,满地成锦。然枝头尚有花懒懒开迟,层层迭迭,在暮色里粉得白得若隐若现,缠绵成一道花墙,乖怜娇嫩,令人心折。
  齐雪弯腰,拾起一根摔落桃枝,傻傻地在混杂花瓣的泥地划动,拨开松土。
  待她回神,已写了叁个字:秦昭云。
  一笔一划皆深刻,倾注她全部的悔恨与期盼。
  想起刚进宫时,她忐忑地喊着“哥哥”,恍如昨日。若时光逆流,回到她还没走上歧路时,该有多好。
  “沙……沙……”
  右手边,隔着排最是茂密的桃树,有清脆的声音。
  是鞋底踩过堆积的落花枯枝。
  齐雪禁不住屏息,忙用断枝扫乱地上字迹。
  透过交错花枝间的缝隙,她瞥见来人的衣角。
  天色暗沉,衣料却流转着银丝般的光泽,华贵亦不张扬。
  能穿这般质地衣袍的宫人,除了哥哥,还有谁?
  他愿意见她!他也在找她么!
  齐雪感受着巨大的惊喜,催动自己蹭地站起来。
  她不假思索地朝这排桃树尽头走去,隔着依然繁密的桃花,对着哥哥朦胧的身影开口:
  “哥哥......对不起。”
  桃树一侧的脚步声停滞须臾,随着她继续。
  齐雪走得急切,说得也急切。
  “我已经知道错了,我不该把你当外人,什么都瞒着你。更不该伤了你......”
  她鼓起勇气道:“你的伤好些了么,痛不痛?以后,我给你上药吧。”
  齐雪停住,因为已走至桃树尽头,左右豁然开朗。
  今夜月色清澈,映照此处。
  良辰美景,正是执手相言时。
  她抬起头,望向对面同时从桃树后迈出的人。
  月光偏心地洒落在他面庞。
  不是秦昭云。
  他身形端直,背手而立在她跟前。面容俊朗逸群,隆起的额骨与深清的双目间,天生的贵气威仪俱明。不言不动,而风神自来。
  他静静地看着她。
  齐雪瞠目,同样凝视他的脸,一切又沦落成死寂景象。
  她差一点就要喊他,大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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