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想要这样的婚姻
回到工作地之后,有什么东西变了。
以前她会在饭桌上偶尔说几句话——老周今天又挑了哪个方案的毛病,刘梦梦又发了什么消息。现在两个人坐在餐桌两边,筷子碰着碗沿,咀嚼的声音盖过了说话的声音。她吃完,把碗端进厨房,搁在水池边上。以前她在沙发改方案,改到烦躁会把电脑合上靠到他肩上。现在她靠在沙发另一头,中间隔着一只墨绿抱枕。
李言察觉到了。他不确定是该开口问还是该等。他选了等。何枝爸爸刚走,她心情不好是正常的,他想。等她缓过来就好了。
他又恢复了之前每周叁去接她下班,手里还是会拎一束花。何枝从旋转门出来看见他,脚步会顿一下,然后走过来。浅浅的微笑以后接过花,和他并排往地铁站走。有一次她接过花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,她很快缩回去了,没有像以前一样挽着他的手臂。
叁月中旬,何枝被老周从边缘产品线调到了更边缘的运维支撑组。理由是新项目人力过剩,让她“暂时支援一段时间”。何枝没有争辩,把工位搬到了走廊尽头靠机房的位置。那里没有窗户,机箱的散热风扇二十四小时嗡鸣。她每天对着运维工单,把用户反馈分类、派发、跟进、闭环。做了六年产品经理,现在在干应届生就能干的活。她没有告诉李言。
叁月末的一个傍晚,她从写字楼出来。李言中午发过消息说今晚实验跑数据,不能来接她。她回了一个“好”。沿着梧桐街往回走,叁月的风还带着凉意,梧桐枝头刚冒了新芽,嫩绿色在路灯底下显得发白。
前面有一对老夫妻。老爷子拄着拐杖,老太太扶着他胳膊肘。两个人走得很慢,拐杖点在步道砖上,一下,一下。老太太的步子跟着拐杖的节奏,一步,一步。
何枝的脚步慢下来,跟在他们后面隔着七八步的距离。老太太说了句什么,老爷子侧过头没听清。老太太踮起脚凑到他耳朵边上又说了一遍。老爷子笑了一声,把老太太拉着走到靠另一边,自己则变成了在靠近马路的这一侧。
何枝站住了。她看着他们的背影走远,两个影子迭在一起,慢慢缩成一小团,拐进前面的巷子里不见了。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,发尾扫过下巴。
她忽然想起海岛那张照片。她站在取景框里,落日从身后打过来,她笑得眼睛弯起来。李言在镜头后面,她看着镜头,其实是看着他。那时候她以为他们会一直那样——她往前走一步,他站在原地等她。她停下来,他也不会走开。可是现在她停在原地,他也在原地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,谁都没有往前走,他应该也不会主动追上来。
何枝把手插进风衣口袋里,继续往前走。发丝散在脸庞,她没有拨开。现在的状况,他们大概会安安静静地变老,安安静静地各自走着,中间隔着那只墨绿抱枕的距离。客厅里的花瓶换了一个又一个,花茎干了一枝又一枝。他们之间的对话会越来越少,最后只剩下碗筷的声音。
这不是她要的婚姻。
何枝在梧桐街尽头站住了。红绿灯交替闪烁,车流从她面前经过。她看着对面人行道的红绿灯不停交换,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李言的消息:“数据跑完了,在回来路上。你吃了吗。”她打了两个字发出去:“吃了。”
她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她想,是时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