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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狗

  在这个地方见到林暮丛,冯雨无疑是生气的。
  一气他跟踪自己,二气他不务正业。
  七月漫长的空闲时间,他不去好好打他的暑假工,跑来一瓶矿泉水都卖十五块钱的景区?
  云川的物价高得吓人,尤其现在是旅游热季,一个附近普通酒店的房间价格都能炒到近千,来回机酒估计够他打半个月工了。冯雨实在想不明白,他一个勤工俭学的臭学生来这里干嘛。
  冯雨抱起手臂,不给他好脸色。
  喧哗的大巴车一角,安静得只剩呼吸。
  狭窄的座位间,气温忽降至冰点。
  林暮丛料到她会不高兴,侧头瞄着她,轻声轻语地找了个话题:“小轩说他高反了,他还好吗?”
  冯雨算是清楚是哪个小兔崽子暴露她的行踪,哼了一声,“他妈妈在照顾。”又拿话刺道,“你现在这么能,连他的话都套?”
  “我没……”
  “你不该来这。”
  林暮丛明白她的意思,温声道:“我还没有旅游过,所以想来这里放松一下,听说这里的雪山很美。”嗓音越来越低,“我已经很久,很久没有过假期了……”
  他的情况,冯雨是知道的。一年到头不是学习就是兼职,寒暑假也排得满满当当,最多过年休息那么几天。同龄人在放松玩乐,他在为生活奔波,明明是个学生,活得比打工人还辛苦。
  以他的家庭条件,估计从小到大都没出来旅行过,没看过雪山,没见过湖海,只见过乡村的田野和泥泞的小路。
  冷峭的冰块化了一些。
  冯雨没再刺他,默许这只可怜的小跟屁虫坐在自己身旁。
  大巴车一路颠簸,到了景区门口。
  冯雨下了车,周围人满为患,摩肩接踵,到处是游客和摊贩。
  林暮丛紧跟上去,挨着她走,唯恐跟丢。
  路边有出租冲锋衣的店铺,围聚购买的人不少。
  越靠近雪山,气温越是低,林暮丛瞅瞅冯雨靓丽的裙装和鲜妍的披肩,不确定保暖性有多少,问道:“姐姐,要不要买一件这个?”
  从前吝啬喊“姐姐”,和她在一起后,固执得一句都不肯叫。现在倒是唤得顺口,语调柔柔,音色干净,带点男性的低沉,乖得不行,听得冯雨都板不起脸来。
  冯雨穿得不算薄也不算厚,瞥去一眼,惜字如金:“麻烦。”
  林暮丛懂了,这是想买,又懒得拿。
  他笑笑:“不麻烦,你不冷的时候我拿着就好。”
  确定她没讲反对的话,转头便对老板说:“老板,要两件新的。”
  林暮丛报上尺码,没租,买了两件。
  他自己套上一件,另一件搭在臂弯,以备不时之需。
  冯雨站在一旁瞟着男生忙忙碌碌,目光落到他的脸蛋上。
  高原地区,天气虽不热,但紫外线强。冯雨微微蹙眉,难得主动开口问话:“昨天来的?”
  “啊,嗯。”
  “做了什么?”
  “就在街上逛了逛。”迷宫一样的地方,逛了好久也没碰到他们。林暮丛问:“姐姐,你呢?”
  冯雨:“你不是有你的小线人吗?”
  “哪有。”林暮丛摸了摸鼻子,“李轩不知道我来这儿。”
  也不知是因为尴尬,还是别的因素,他的脸庞红了一些。冯雨眉头蹙更紧,从包里丢了一个东西给他,回答他的问题:“和你一样,逛了逛街。”
  林暮丛手忙脚乱接住,是她的防晒霜。
  他受宠若惊看向她,她却往前走,不让他看她的表情。
  “谢谢。”林暮丛一边往脸上抹,一边喊人,“姐姐,等我一下。”
  尾音拖了一点,小绵羊似的温顺柔软,青涩可爱,教人怎么也讨厌不起来。
  冯雨脚步停下,真站着等他了。
  林暮丛隐隐约约知晓,她似乎很喜欢他的脸,以前就会让他好好防晒,没事便爱摸摸碰碰。他抹着冰冰凉凉的防晒,胡思乱想。
  “我涂好了。”林暮丛伸手递还。
  她睨他一眼,没接。
  “脖子。”
  “哦哦……”
  他又挤出一点涂抹脖子,她的防晒香香的,他在车上的时候就闻到了,现在他的鼻息间全被她的气味包裹。
  林暮丛继续胡思乱想,涂得分心。
  “好了。”
  冯雨接过,提醒:“没匀。”
  他随机擦了擦脖子侧边,“这里吗?”
  冯雨摇头:“另一边。”
  “这里?”
  冯雨一顿:“算了,你过来。”
  林暮丛乖乖走到她面前。
  冯雨抬手,指尖贴着他的脖颈,细细地将白色霜剂抹开。
  指下的肌肤轻轻颤着,指腹附近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滚。她听见轻微的呼吸声,没管,命令说:“低头。”
  林暮丛听话地低下头。
  冯雨捏着他下巴摆弄他的脸,把那东一块西一块薄厚不均膏状物均匀地涂抹在他的皮肤上。
  “闭眼。”
  “噢。”
  林暮丛低着脑袋任她摆布,双眸垂着,睁开一条缝瞟着她漂亮眼睛上细腻的眼影。一抹浅浅的冰山蓝,很特别的颜色。他挑的冲锋衣也是蓝色的。
  林暮丛抿弯唇,小小声得寸进尺:“姐姐,你愿意和我说话了。”
  冯雨用了他的句式:“你愿意喊我姐姐了?”
  涂抹完毕,确定无一遗漏,她不轻不重地打了下他的脸,“再咽口水我把你踢下山去。”
  被打了的林暮丛茫然地“啊?”了一声,睁眼愣在原地。他自己都不知道,短短的时间里,喉结滚了多少次。
  回过神来,他的耳根红到爆炸,为这失礼的举措,抬手也打了自己一掌。
  “我不知道……”他追着她结结巴巴解释,“我、我不是故意……”惊慌失措,笨拙极了。
  她呵了一声,语气虽然冷冷的,但他分明看到她眼底有一抹很浅的转瞬即逝的笑意。
  -
  上山有两条线路,一条是徒步,为精力充沛的人准备,一条是通过索道到半山腰的观景台。
  二人步行到索道起始点,排队等待。
  一个吊厢坐四人,和他俩同坐的是一对年轻的情侣。
  上了车厢,这对小情侣不断对着窗外拍照。
  林暮丛也新奇地望向外面。
  索道周围云雾沆砀,如置仙境。
  远眺而去,雪山在云端下显出模糊的轮廓,皎洁如月,亦似一朵盛放的莲花。庄严,圣洁,肃穆。
  阳光普照,山峰闪着晶莹光芒,熠熠生辉。
  这对情侣瞅对面二人许久,互相挤眉弄眼。
  男生咳了下,拿过女友手机,友好地说:“兄弟,能帮我和我女朋友拍个照吗?”
  林暮丛一怔,接过手机,“好。”
  拍了几张,旁边人冷不丁地说:“会不会构图?”
  林暮丛满头大汗,对男生说:“要不她来吧。”
  男生:“都行都行。”
  冯雨拍了几张,归还手机。
  女生一瞧,冯雨拍得果然好,乐滋滋地说:“谢谢。”又道,“要不我帮你俩也拍几张?”
  冯雨正欲开口婉拒,某人已超快速应:“好啊,可以吗?”
  女生以为林暮丛这句是在问自己,回道:“这有什么不可以的,手机给我吧。”
  林暮丛没听到拒绝,手便伸了出去,屁股悄悄往旁边人挪了一点。
  镜头之中,皑皑雪山前,定格下冷艳美人和一只拘谨呆瓜。
  -
  片刻,二人抵达观景台。
  太阳被云层遮蔽,天变得阴冷,空气湿寒,雾涌云蒸,雪山显得愈加静穆。
  冯雨穿上他拿了一路的衣服,跟着游人们一起找角度拍风景,顺便回复她嫂子发来的信息,发去拍的照片
  林暮丛也举起手机,拍景也拍人。
  他感叹说:“这里真美。”
  美得有种眩晕感——
  两人对视一眼,都有了微微的高原反应。
  林暮丛说:“姐姐,吸点氧会舒服些。”
  冯雨左右找了找,眉心微拧——她的氧气瓶不翼而飞了。
  林暮丛也注意到这点,帮忙找着:“你氧气瓶呢?”
  冯雨回忆了下:“刚刚放到了脚边。”
  小挎包塞不下氧气瓶,她便拿在手上,拍风景时放到地上。谁知被人钻空子给顺走了。
  一想到自己买的的氧气瓶会被陌生人吸,她便觉得恶心,胸口更闷。
  “没事没事,你别生气,生气就更难受了。”林暮丛软语安抚,从书包里掏出一瓶,“我这瓶给你。”
  怕她介意,又补充说:“我买来还没用过。你先用,我再去买一瓶就好了。”
  一路上,确实没见他吸过氧。
  冯雨没推三阻四,接过氧气瓶吸了两口,果然不那么闷了。
  “谢谢。”
  林暮丛指了条长椅,“坐会儿吧。”
  二人在长椅上坐下,林暮丛从书包里拿出块巧克力。
  冯雨含在嘴里,慢慢补充体力。
  人来人往,他们安静不语。
  山风静静吹,凉意渐浓,被外衣阻隔住。
  微苦的巧克力在舌尖蔓延,入喉后甜得发腻。
  身边人变着花样从书包里掏各种小零食出来,笑颜纯净。
  冯雨渐渐恢复,递去氧气瓶,声音微哑:“你用吧。”
  最近的服务台少说有两百来米,一些摊贩卖的还是高价而劣质的货物,没道理让他这样硬撑着。
  林暮丛没接,明明是他的氧气瓶,他却问:“你……不介意吗?”
  冯雨看着他,淡淡道:“我身上哪里你没吸过?”
  旧事重提,还是在这样的情境下,林暮丛被嘴里融化的巧克力呛到,猛地咳嗽起来,两颊涨热。
  语出惊人的冯雨像个没事人,把氧气瓶塞到他手上,又往他那染着粉晕的脸颊上拍了一下。
  林暮丛小口地吸了一下,然后又撇过脸咳嗽,再吸两下,耳廓红透,两眼幽怨。
  看他这样狼狈又难为情的模样,冯雨反倒没忍住,扑哧乐了。
  被取笑的林暮丛脸更红,坐得离她更近,忸怩地转移话题:“姐姐,你还吸吗?”
  声音轻飘飘,带着他都没察觉的一股黏糊劲儿。
  两人肩膀挨着肩膀,坐在雪山前,共吸一瓶氧气。
  -
  坐索道下山看过湖景后,二人在景区简单地吃了一顿,尔后踏上返程的大巴。
  七月的云川,雨说下就下,斜斜打在车窗上,捡起小小水花。
  舟车劳顿,冯雨有些疲累,在淅沥沥的雨声中打起呵欠。
  林暮丛问:“睡会儿吗?到了叫你。”
  冯雨答一声“嗯”,然后便眯起眼睛。
  她的脑袋靠着座椅靠背,姿势并不舒服。林暮丛悄悄将她往自己身边带,让她枕着自己肩膀。
  声音低下来,凑在她耳边询问:“这样睡舒服点,可以吗?”
  她眼皮颤了颤,没应声,也没换姿势。
  大巴缓缓前行。窗外升起雨雾,一路景色朦朦胧胧。
  车里有人在睡觉,打着有规律的呼噜,有人在聊天,笑闹有一阵没一阵。
  林暮丛想,如果这辆车能一直开下去就好了。
  雨始终没停,绵绵地下了一路,到他们下车也仍在下。
  细雨如织,纷纷扬扬,不大,但淋在身上很是寒凉。
  冯雨在半道上醒了,她包里放了把小遮阳伞,只够一人撑。
  林暮丛自觉拉上外套自带的帽子,走在伞外。
  冯雨瞧他一眼,低唤一声:“林暮丛。”
  林暮丛停下,脸颊半湿。
  “过来吧。”
  他弯弯眼睛,钻到她的伞下。
  雨斜着下,两人撑一把阳伞难免淋湿。她说:“遮个头吧,别淋傻了拿不到奖学金怪我。”
  林暮丛小声反驳:“才不会。”
  他个高,迁就着她的高度,“我拿伞好吗?”
  冯雨正好手酸了,递去伞柄。
  小小的伞下,衣角相擦。
  “是往这个方向对吧?”
  “你连我住哪儿都打探好了?”
  “……我没。”林暮丛赶紧另起话题,“李轩好点了吗?”
  “我嫂子说他又活蹦乱跳了。”
  “那就好。”
  到了冯雨住的酒店,雨也停了。
  二人在门口分别。
  冯雨站在酒店台阶上:“今天玩得很开心,谢谢。”
  林暮丛比她矮一截,微微仰着脸:“我也很开心。”
  冯雨瞧着他,意有所指,“玩好了,你也该回去了。”
  林暮丛装听不懂,面上“嗯嗯”两声。
  回到酒店,冯雨浅睡了一觉,醒来天色已暗透。
  晚上十点多,李轩和他妈妈还在夜市,发来消息问要不要给她带点夜宵。冯雨说不用,她自己出门买。
  云川的天黑得晚,夜市常常开到深夜,这个点了,街上依旧人潮涌动。
  冯雨随意找了家有空位的店铺,刚坐下没多久,手机震动,弹出好几条消息。
  她打开看。
  不过几个小时,某人又粘了上来。
  【我买了点预防感冒的药,你在酒店吗?】
  【给你送来。】
  【图】
  她打开图片,说的是在高原地区感冒的危险性。
  【不在。】
  回复完,冯雨吃起夜宵,关了屏幕不再管他。
  尝了个半饱,冯雨离店,重新打开手机。
  林暮丛:【我到了,等你回来。】
  发自五分钟前。
  冯雨:【给前台,我回去取,谢谢你的好意。】
  对方显示正在输入,过了几分钟,却迟迟没有发来信息。
  冯雨隐隐有所预感。果不其然,十五分钟后,等她走回去时,远远便看见那静立的身影。
  他站在一楼大门旁,手里拎着个袋子,影子被酒店的灯拉长。
  冯雨捏捏眉心。
  林暮丛发现了她,笑着迎上去,温声细语:“姐姐,我买了点药。药店的人说万一淋雨受寒感冒了会很容易引起高反。你回去喝这个,如果有不舒服的话就吃这个……”
  他絮絮叨叨,介绍每种药的用法。
  冯雨打断:“谢谢,不是让你给前台吗?”
  林暮丛一顿,“啊?我可能没看到……”
  演技拙劣,还对她说谎。
  酒店门口有几位旅人进出,冯雨将他唤到无人的巷口,“过来。”
  林暮丛跟过去。
  小巷子漆黑寂静,仅有疏淡的月光,如雾如霜,近乎透明。
  “你几号走?”她开门见山。
  “玩好了就走。”他不正面回答。
  冯雨:“你到底来干嘛?”
  “……送药。”
  “别装傻,我问你来这干嘛。”
  她语气严厉,比残月还冰冷。
  林暮丛不懂,为什么白天还对他露了笑脸,晚上又冷若冰霜。
  为什么她愿意倚着他的肩膀,却还是要赶他走。
  为什么她能这样拿得起,放得下。
  他放不下。
  林暮丛沉默不作答,两人一时无言。
  夜色融融,淡月被游云遮掩,周遭漆黑如墨。
  晚风吹过街巷口,一只流浪猫窸窣蹿出,躲到看不见的角落。
  云川夏季多雨,空气里有潮湿的泥腥与青苔的霉臭。
  “林暮丛,说话。”她用了往常习惯用的句式。
  两人站在阴影之中,身体离得近,心却那么远。
  林暮丛好难过。
  他为什么来遥远的云川?为什么像个变态似的跟着她?
  林暮丛的脸隐在夜色中,声音轻而低沉,带着隐晦的鼻音,又有破碗破摔的决绝。
  他说:“我想你。”
  她微顿:“……什么?”
  林暮丛又说一遍,字字清晰,鼻音更浓:“因为,我想你了,冯雨。”
  他不喊她姐姐了,逾矩地叫她名字。
  眼也直直地盯着她看。
  林暮丛从来没有对冯雨说过这句话,在今晚以前,一次也没有。
  常年习惯忍耐,习惯内敛、含蓄,习惯麻木地接受所有的好与坏,不习惯袒露真实情感。
  可她不愿意见他,他能怎么办。
  “我想你了,所以我来到这里,仅此而已。”他说得掷地有声,语调却破碎。
  他知道今晚过后,她可能会离他更远。
  喉咙开始发酸,眼泪涌出来,蓄满眼眶,尔后一颗一颗往下掉。
  夜幕中浮云飘过,月露出浅浅一角,照着他脸上清泪。
  不远处,热闹的街市灯火通明,语笑喧阗,霓虹灯五彩斑斓。
  从他说那句想念起,冯雨便极少有地,久久地怔住了。
  她没有说话,一语不发地看着他。
  男生的头垂得很低,睫毛轻轻颤抖,脸颊在月辉下映出一片水光,肩膀轻微耸动,喉咙里发出克制的抽泣声。
  知晓她在注视自己,他抬起雾盈盈的眼眸对视上去,哽咽着问:“我摆正心态了,不会再有之前的事发生,我什么都调整好了。你……你还要我吗?”
  声音很低很低,怕她听见,又怕她听不见。
  说完,眼泪又落了下来。
  冯雨心脏蓦地一颤,像被人揪了下。一向伶牙利嘴的她头一回哑然,找不到合适的语词。
  这个比她小八岁的男生的简简单单的一番话,竟让她不知如何应对。
  冯雨并不喜欢反思,但此刻她却在想,自己会否对他过于残忍。
  冯雨沉默着,回想起今天与往时点滴。
  他是个性格相当好的人,除了最后一次,他们从未有过争吵。和他相处的绝大部分时间都很愉快,令她轻松又愉悦。
  但冯雨没有吃回头草的喜好。
  藕断丝连,终会纠缠不清,她不喜欢这种黏腻的关系。
  当断即断,及时行乐,及时止损,这才是她更为适应的模式。
  先前也有几任男友哭着求着挽回她,冯雨讨厌拖泥带水,没有给一个眼神。
  最极端的一任,甚至用自残威胁,要求见她一面。冯雨直接报了警,让警察去见他。
  连自己情绪都控制不好的男人,能有什么出息。
  不知怎么,林暮丛这样低微地请求她,她全然做不到像对待其他前任那样,用忽视的态度对待他。
  她必须承认,林暮丛在她这有个特殊的位置。不然那天买那件外套,她为什么不做思考便能填上他的尺码。
  不然她也不会明知打错电话还不赶走他,让他进屋。换做其余任何一位,恐怕都已被她逐出店外。
  冯雨太了解他了,这种了解,从另一种角度来说也是信任。
  因为知道他心思干净,品行端正,所以信任他来照顾酒后的自己,默许他留下自习,默许他为自己做晚饭……
  林暮丛从分手到再见面都很平静,没有要死要活,得体又礼貌。她以为他能整理好,谁知他藏了一肚子深沉的心事。
  一只被抛弃的小狗,在外流浪了一阵子又跑回来,冒着雨摇着尾巴紧跟在她身后,两眼湿漉漉地说,我很乖很乖,你还要我吗?
  怕被拒绝,哭都不敢哭出声音。
  她要如何作答。
  冯雨是冷战的高手,能逼人主动提分手,自己毫不入局,感情里只在乎自己,不喜欢就扔了,她不交心,不怜惜任何一任。
  她不负责任,自私,但过得足够爽快。
  可此时此刻,她竟有些动摇了。
  面对那双潮湿红润的眼眸,冯雨无法否认,自己的心在一点点软化。她甚至觉得,他比以前还要可爱。
  她说不出拒绝的话。
  冯雨沉默着从包里取出一支烟,用火机点燃。
  异乡的风吹拂而来,树影婆娑,枝叶簌簌作响。
  她的长发飘起,遮住了脸上神色。指尖的烟随风缥缈,猩红火光忽明忽暗。
  冯雨没有烟瘾,有时几个月也抽不完一包。
  林暮丛很清楚,她只有三种情况会抽烟。
  一是做完那事,她觉得快乐,会放纵地点上一根。
  二是无聊,为了消磨时间。
  三是感到烦闷,需要思考事情。
  很显然,现在是第三种。
  “抱歉。”他低声道歉,侧过身,抬手擦了下眼角,“让你为难了……”
  冯雨不喜反思,林暮丛却是个极其善于反省的人。
  为了不让她烦恼,他缩回自己的壳里,一边抽噎,一边替她做决定,“你可以赶我……我会走,不打扰到你……只要,你不剥夺我想念你的权利。”
  小狗懂事地说:如果为难,也可以不要我,但我会一直想你。
  冯雨的心往下坠了几分。
  感性在说答应,别再让他流泪,认真谈一次,她在怕什么?
  理性在说拒绝,享受恋爱的快乐就好,以他对待感情的专一程度,再来一次她将很难抽身。
  他没有言语中说得那样从容,讲完那番话,他哭得更难过了,转过脸,呜咽着抹眼泪。
  喉咙泛起一些酸意。她的心情,在随着他的心情变化。
  冯雨不喜欢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。
  她竭力冷静,缓缓开口,声音依然哑得过分。
  “那次下雨,我是故意在公交站等你。”
  “我知道。”
  林暮丛何其聪敏,听到她“玩玩而已”的态度,便想通了之前种种。
  停电牵手是故意,除夕夜摸他脸是故意,甚至住进他家也是故意……
  但是,那又怎样?
  他根本不在乎她的动机。
  冯雨明白了他的态度,又听他反问:“今天呢?今天为什么愿意为我撑伞?”
  她没有回答。
  他们都有了答案。
  烟燃了半支,没抽几口,全被风吹走。
  灰烬落在青苔上,消失不见。
  云彻底散了,弦月如钩,完整地挂在天幕中,银辉似水,朦胧柔淡。
  她太清楚,他是一个多么认真的人。她不善良,当然可以继续“玩玩而已”,但她也没残忍到要拖他进第二次深渊。
  一根烟抽完,冯雨再次开口,嗓音沙哑:“给我点时间,我考虑一下。”
  她说考虑,他却没有立刻感到惊喜。
  上一次,她说回去再找他,结果让他等了半个学期。
  谁知道这次是多久,林暮丛才不会傻傻地被她忽悠,万一在等的过程中,她又一时兴起谈了段恋爱,他怕自己会哭死。
  林暮丛问:“考虑多久?一周还是一个月,我想要个准数。”
  他哪里用过这种句式和她说话,冯雨掀眼,“你在要求我?”
  林暮丛的声音泡在水里,“……我在求你。”
  冯雨一拳打在棉花上,又顿住了。好比鞭炮要炸开之时,引线被雨闷闷熄灭。
  她发现,自己有点拿他没办法。
  这种莫名的情绪,是以往没有过的。
  她忽然想道,林暮丛应该是个挺会撒娇的人,只不过以前他们在一起时,她太过忙碌,他太过沉默,很少安静地坐下来聊天。
  冯雨的声音软下来,“一个星期后,我给你答复。”
  林暮丛红着眼眶,点点脑袋。
  冯雨很轻地叹了一声气,无奈又温柔:“别哭了,好吗?”
  林暮丛吸吸鼻子,乖顺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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